第67章(1/2)
番外(一
曾公子最近有心事。
这倒并不是一件难以觉察的事,事实上,这件事表现的再明显不过了——他练剑的时候两次险些劈中路过的小童,吃饭的时候把醋当成了茶,盘算帐目怎么都对不上数。
心事与刚刚苏醒的姑娘有关。
玉竹姑娘醒来已有三四天了,身体恢復了七七八八,却一直被曾韫制止着不准许下床走动太久,只能躺在炕上看画本。
——少时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她倒是有意愿借此机会多读些书,熏陶下知识修养,也好端出个不绌曾韫的君子气度,然而字识得不多,看见字多的玩意儿就脑仁疼。除了剑谱,便只能看看描写才子佳人的画本打发时间。
剑谱是没有的,不知为何,自打她恢復,曾韫既没有再提过宝凤,也没有让她周围出现过任何跟剑有关的东西。
兴许是怕她武力太过高强,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玉竹撇撇嘴,把手里的画本又翻一页,无聊地张望一眼窗外。
她实在是受不了这种坐月子似的养伤生活,决定无论曾韫怎么说,明天都非要起来练晨功不可。
晚上的时候,她让巧儿几个小姑娘帮她打来了洗澡水,备好了浴巾、艾草、皂角等物,打算好好清洗一番。
玉竹不好意思使唤这几个和她相处颇好的女孩,她并非什么讲究礼数的大家闺秀,凡事还是喜欢亲力亲为,所以备好了东西,就把坚持要伺候她洗澡的姑娘们撵了出去。
外面的月亮隔着薄薄的窗纸在水面上映出一道莹白,蝉鸣此起彼伏。热水氤氲出的朦胧雾气将玉竹裹了个严实,她从头到脚都不觉鬆散下来。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感觉到心口空落落的一块,梗得有点难受。
距离盛笑春之事已经过去了大半年,她还没有回燕雀山看过,柳华烧成什么样子也不知道,现在去找,怕是连骨头都无从寻觅;苍兰的坟还在蜗牛山的荒道上未迁,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魂野鬼;至于凌霄,更是不用提了。
清明也被她一觉睡过,作为本派唯一活人,连烧纸钱这样的小事都没能做到。
玉竹缓缓将身子泡在了水里,仅露出了巴掌小脸,出神地望着房梁。
这些事一日不定,她一日安不下心,反正身体已经无碍,不如这段时间抽空回颐阳一趟,顺便去趟太阿,去看看师父。
玉竹在水里泡了半晌,手指被水浸出了一层褶皱,仍旧没有起来的意思。
就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玉竹坚决要求自己独住,但有曾韫交待在前,几个伺候的姑娘临睡前往往会再来叮嘱几句。玉竹想当然地以为敲门的大概又是巧儿她们,所以连身子都没顾得上擦干,随手披了件外袍便去开门了。
「吱呀」一声门开,曾韫站在外面。
夜色已深,他们双双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觉得有点尴尬。
玉竹湿发披肩,衣衫半透,恰勾勒出足引人想入非非的玲珑身段,薄衫之下,隐约可见暗色的秘丛。曾韫看在眼里,喉咙顿觉一紧。
玉竹愣了一下,不自然地用手遮了遮前胸:「进来说吧。」
曾韫跟她进了屋,皱眉看了看盛满水的木桶:「怎么洗到现在?」
玉竹心不在焉道:「有点累,热水澡解乏。」
曾韫没吱声,走到木桶旁伸手探了一把,凉的。
他不着痕迹地擦干了手,开门见山道:「听巧儿说,你打算从明天起开始练功。」
玉竹正拿帕子擦半湿的头髮,听见这句话,没停下手上的动作,半开玩笑道:「嗯,躺久了,再不把荒废的东西捡起来,怕是连剑都握不住了。」
说着她又犹犹豫豫道:「……我想近期回颐阳一趟,把该办的事办了。」
见曾韫不答话,玉竹又补充道:「你放心,事情办妥了我就回来,不会多耽搁。」
她以为曾韫怕她跑了就不回来,这纯粹多心。现在燕雀山被烧,曾经令她嚮往的长安城早失去了吸引力——想必长安之于盛笑春就如颐阳之于王书钧,猪狗能大行其道的地方,即便外观再繁华内里也是恶臭的。
她还真的有点喜欢上了四季分明的青州。
曾韫「嗯」了一声,神色复杂地盯着玉竹的眼睛,似乎有话要说。
玉竹觉得气氛有些沉闷,随口问道:「这时候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曾韫淡淡一扬眉:「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么?」
孤男寡女,深更半夜,这话很容易引起歧义。玉竹低头看了看自己近乎透明的湿衣,呼吸有些急促。
现在住的曾宅人多嘴杂,如果真做点什么,说不定第二天就会被百十号人知道。
玉竹眼角扫过曾韫优越的肩颈线条。儘管她明白这一点,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想往下瞟。
倒是曾韫,说完这句话便自打自脸:「我是想来问你……醒过来的这些天里,有没有觉察出什么异常?」
玉竹迷茫地放下了擦头髮的手。
异常?
什么异常?
除了经常犯困,胃口不大好之外,好像没有什么别的怪异之处。硬要说的话,就是有些乏力,比如要搁在以往,这桶洗澡水她可以独自来来回回运个四五趟,而现在,却要由其他人帮忙才行。
玉竹突然顿住了。
她四肢僵直着走到了曾韫的跟前,摊开了手。
玉竹道:「借我用用。」
她没说要借什么。曾韫犹豫了片刻,取下了腰间佩剑递了过去。
这是把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宝剑,剑鞘上一排宝石翠珠,缀得隆重却不显繁杂,只是样式有些花哨,明显装饰作用大于实用。
此剑曾韫只在公众场合随便戴戴,真正要杀人见血的时候,是用不上的。
一把给纨绔公子哥儿当饰品的剑,当然不会重到哪去。
——重不过山猫,重不过宝凤,甚至重不过刘保虎打发她的那两柄轻剑。
——可是玉竹提不起来。
她吃力地接过剑柄,左手换右手,将这把糊弄人的剑搁手里翻腾许久,始终没能用这把轻质的剑舞出一个最简单的剑招。
玉竹凝视着剑,头也不抬地问:「还有可能恢復吗?」
曾韫没立即回答,他沉默半晌,方斟酌着道:「我会再找其他更高明的医师来看,已经和对方联繫了。」
也就是没有可能。
剑「啪」地一声被她甩落在地,玉竹面无表情地背过身子,四肢僵硬地爬上了床。
曾韫从死亡边缘上把她拉了回来,经脉未废,但受损严重,余生里她可做个安然持家的镖局少奶奶,可做个手不能提的妇人,独独再不能做一名游闯江湖的剑客。
忽然之间,前十几年练功习武的日子就这么与剩下的生活割裂了。
玉竹前脚爬上床,曾韫后脚便跟了上来。
他小心抱住颤抖如秋叶的人,手安分地环在她的腰间,一句话都没有劝导。
玉竹的髮梢还是湿的,蹭在曾韫的脖子上有点发凉。她道:「其实能活着就很不错了……但是人总是贪心。」
「在密室修炼蛟龙九式的时候,我就想过后果。我知道有可能倒下以后再也见不到你,有可能会走火入魔、失智身亡……现在的结果远没那么糟糕,我能吃饭喝水,说说笑笑,跟无数寻常百姓一样生活,只是提不起剑罢了。」
她道:「……只是提不起剑,为什么……这么难受呢?」
曾韫听见她平静的声音,心疼的厉害。如果是他自己,在攀得武学高地后又被永远推入深渊不能再起,一定会比死了还难受。
这种时候,旁观者说一句「坚强点,看开点」轻而易举,可是当局者的痛苦谁也体会不了。
曾韫抬手抚了她的背:「难受就哭一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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