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下(1/2)

第一回下



乱世之中,女人究竟能怎么活。

许三娘子张不了口,她甚至不敢想,什么叫活。

人的性命一时如草贱,待到一场一场的战事收尾,六七十的老头,十二三的少年便都成了稀罕人。

天下群雄割据,忙着推倒山石,砍伐树木,建起连天的军营。

狂风呼喊,旗帜在空中盘旋,遮不住营帐里稀疏的人群。

这是天下大乱的第十年。

起初,太子驻守都城,掌管京城兵马百万,在一众老臣辅佐下励精图治,誓要力挽狂澜。

武安王反得轰轰烈烈,他的封地在西北,兵强马壮。

扛着正社稷的大旗,一路势如破竹,兵临京城。

京城驻军同武安王打了好几场,双方不分上下。

大夏最繁华富庶的一片城池,在一场又一场的硝烟中化为乌有。

战事焦灼,南边东边跟着不太平,先帝的几个儿子俱都起兵。

太子和武安王有所顾忌,怕渔翁得利,斟酌着又互相试探几番,小打小闹,不敢使劲全力。

那些王爷们十分精乖,扯起勤王的名号。

一面骂武安王妖言惑众,一面驱使着兵马趁武安王攻打京城,围剿西北,绞叛贼的口号喊得震天响。

武安王那一篇檄文,偏写了这些腌臜事情。

谁能分辨得清?

这等事情,越说越乱,何况如今人都死完了,死无对证,要怎么澄清。

不说顾忌着流言至今不敢登基的太子,这几个王爷何尝不是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了他。

武安王夹在两头,自顾不暇。到底是老家要紧,没了这个根据,他打下京城来怎么能守得住。

这一回,大夏的百姓期盼落空,诸王争霸,黎明百姓如何抵得过金戈铁马。

天下,终究是乱了。

乱世出英雄,男人打得头破血流,图谋霸业。

血肉飞溅,成就豪杰壮志。

城池衰败,无妨角逐天下。

美人配英雄,女人越美,男人功绩越盛。

人们被战乱驱赶,四处逃命。

美人从一个英雄手里抢来,又落到另一个豪杰手中去。

许三娘才晓得,为何以前看戏,所有的苦命人都是女子。

太平盛世,女子尚有种种说不清楚的苦楚。

只是这些感天动地的愁怨,从生到死一辈子围绕着男人,婆媳失和,夫君忘恩,可笑得很。

到了连世家大族也要逃散奔命的时候,婚丧嫁娶成了稀罕事,这些算得什么。

女子,是战乱饥荒中的陪衬,是安稳军心的工具,是功成名就的战利品,从来也不是人。

许三娘怎么会没想过死,只是她想得模模糊糊。

她害怕战乱,不知道该怎么活,却也不明白怎么就要死。

乱世来了,慌乱不安的百姓如无头苍蝇般。没过多久,日子便恢复常态。

只要仗还没打过来,一日三餐要吃,夜里要睡觉,天暖天热要加减衣物。

这些事同往常一样,都是活着要实践的一部分。

无非物价飞涨,四处都在偷偷挖地洞,藏粮食。

许三娘先开始想不明白,后来过久了这样纷乱的日子。颠沛流离,见到别的女人都奋力活着,她就更不肯一根白绫了断。

都城那场大变,早已经是前尘往事。

她怀揣着这个秘密,舍了太平寺后山的出口,跌跌撞撞在黑暗里摸索前行,手脚并用在地上爬也要往前走,才逃出生天。

收回思绪,前厅那人在宴客,春声不断。

如今讲究及时行乐,以纸醉金迷,声色犬马为风尚,往往不待酒热便开始妖精打架。

担惊受怕的日子过久了,这些大人们开始嫌弃一般物事不刺激,近来更是折腾出许多奇淫技巧。

许三娘倚在塌上,满腹心事。

听惯了这些声音,便只觉得是杂音,不妨碍升起睡意。

半梦半醒间,她想起这日该是胡昀忌日。

胡昀大她十五岁,除了秀才身份,家里就像戏文里说的,穷得锅都揭不开。

许三娘嫁妆还算丰富,陪着他一路科考。夫妻俩恩爱相合,一向是段佳话。

直到胡昀中了新科状元,在京城置下一间颇为气派的宅子。

同僚们送来好几个美人,这样的事总避免不了。

她大度的将人安置在后院,力图做得贤惠大方,不要叫胡昀寻了借口,一脚将她踢下堂。

胡昀自高中后,应酬繁多,多是时候不回。

若回来,必是带着一身脂粉香气,脖颈上的红印子也懒得动手抹去。

他看许三娘的眼神越来越带着审视,明晃晃的不满不加掩饰。

金榜题名,人生乐事。

他正值壮年,前程光明,许三娘小官之女的身份便不够看。

晚上折腾她时,更是不管不顾,冲撞得人下身鲜血直流。

她故意像死鱼一样无趣,反倒被他变本加厉的虐待。

一日日苦熬着,胡昀得意洋洋。

他投入宰相门下,很得看重。

从中状元后,他往日的体贴小意通通不见,外头的事情一律不许她问。

身上穿的戴的无不是京里时新的样式,原先赶考还要靠她变卖嫁妆凑钱的人,竟也拿出三吊五吊钱来,要她整治一桌像样的酒菜,好接待同科。

宴席间,他志得意满,使唤许三娘拿起酒壶替他斟酒。

在外人面前,丝毫不避讳自己对妻子的看轻。

厅堂里热闹得很,几个送来的美人打扮得妖娆可爱,香肩欲露,胸脯露出半个,软倒在男人坏里。

莺声燕语,调笑声阵阵。

许三娘头一回参加这样的场合,饶是她心里有预备,也不由得羞恼。

胡昀被人簇拥着,左右各一个美人。

他周围的人,不时拿起酒杯,朝他祝酒。

一句话十个马屁,捧得胡昀飘飘欲仙,脸颊通红。

他畅快至极,余光瞥见许三娘埋着头退出厅堂,心下更是得意。

小意哄了这丫头许久,可真是憋屈。

他堂堂状元之才,只是无奈原先家贫,只得依靠这女子嫁妆换来花费考取功名。

不过,她能供养自己考取功名,如今人人都称呼一句状元夫人,这辈子怎么也不算白活了。

他算计着,眼下抛弃原配总归不好。

她身份低微,眼界又窄,怎堪做自己的正室夫人,连给他提鞋也不配。

夫妻多年,许三娘十分不中用,竟没给他诞下一儿半女,早犯下七出之过。

只是他胡昀不仅有通天纬地之才,品行更是十分高洁。

顾念她侍奉自己态度恭顺,怎么说,一个妾室还是使得。

降妻为妾,却也不是一桩好办的事情。

少不得她从此以后,不许出门,才能不叫人认出来,就说她死了吧

胡昀摸着胡子,觉得这个办法十分可行。

想来那女子晓得识趣,他肯像人家金屋藏娇一样,好吃好喝的供着她,谁还能说他什么不是。

她的嫁妆,嫁给他不也是自己的钱。

若是敢起了心思,想些什么挟恩图报,他必要给她些颜色看看。

胡昀脑子转得飞快,侧身张嘴,含住身旁女子嘴里的樱桃。

那边女子不依,扯扯他袖子,声音娇媚,大人,怎么就冷落人家。奴家也要做大人心尖尖上的人。

许三娘正要抬脚迈出门,一个醉酒的男子从外头摇摇晃晃冲进来。

见面前的女人,打扮清丽,未施粉黛,觉得有几分新鲜,便动手扣住人往怀里带。

他嘴巴凑到许三娘面前,喷出满脸的酒气。

小美人哪里去,爷爷我在这儿呢。怎么一时不见记挂得狠了,还要追出门来寻,缠人的功夫可了不得,今晚叫爷带着你销魂一番怎样。

这人生得脑满肥肠,力气极大。

许三娘扭头去看胡昀,他头搁在身边女子的肚皮上,只见得那美人笑得花枝乱颤,好不风流快活。

她再不顾及什么,就是拼了命也不受此等侮辱,使劲力气狠狠甩了男子一耳光,啪的一声,扇得她自己手微微战栗。

场中有人留意到动静,扭头看过来。

也有人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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