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1/1)
常宁的直言劝诫三不五时,顾从酌的自我警示只多不少,甚至多出十倍百倍。
沈临桉重重反握住顾从酌的手,那只手甚至有些发颤起来,好像十分不安顾从酌会说什么话。
顾从酌却话锋陡然一转,说道:“我用一眼,看穿了你以‘乌沧’接近我的谎言。非是真姓名、真身份相见,更该疑你居心有异。所以我以为,我应该花了很长时间才做到彻底相信你,可是其实,我的直觉一开始就对你深信不疑。”
沈临桉一愣。
“越是深信不疑,越是戒备警醒。在江南查案时,我明知你就是沈临桉,还三番五次地试探你,有意无意地诘问你,不是为了揭穿你,是为了揭穿我。”
顾从酌闭了闭眼,说:“临桉,一直到半月舫你与我坦白心意那天,我才知道,我竟然那么晚才知道。”
沈临桉心如擂鼓,急声追问:“知道什么?”
“大概,是因为我在丹枫岭见到你那一眼,”顾从酌难以遏制,将沈临桉拥入自己怀中,喟叹道,“直觉就提醒我会对你束手无策,方寸大乱。”
“所以,我才以疑心掩盖我的心乱,屡屡不敢承认,次次不去面对。”
危险的不是沈临桉的假姓名和假身份,不是阴谋诡计,亦不是危险本身。是不明白、不安宁、不平静,是无所适从,是情不自禁。
“我没骗过自己,临桉。”
顾从酌收紧手臂,闭着眼在沈临桉的耳畔说道:“我骗不过自己。”
有阵风忽地吹过,轻飘飘的,将两人原本各自垂下的衣摆卷在一起,交缠难分。
沈临桉用力地回抱住他,喉间像被堵住,酸涩的热意从胸口一路涌上来,涌进眼眶,涌到喉咙,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寻常善于辞令,三言两语可叫满朝退避的堂堂太子,此时竟然怔忡难言。
顾从酌道:“我私情作祟,难怪他人。即使知道自己不该与你再生纠葛,仍反复思量,说想与你结拜,期盼日久年长,或能算作亲眷。”
“我希冀他日登记史册,后人兴许会将我与你的姓名一并提起,道一句君明臣贤、兄友弟恭,此生我与你亦算有了干系,倒也能算作一段天赐之缘。”
沈临桉心神剧震。
那瓣夹在《大昭律》中的桃花签,薄薄的一片,差点就要被沈临桉忽略过去,原来他真的没有会错意。
顾从酌低着头,轻声道:“我有很多事必须去做,我从无怨怼,只觉理所应当。但是,我也常常会想,怎么世间分桃断袖的人那么多,偏偏我要清正端谨,不能与你在一起?”
漫天飞舞的孔明灯,落在关成仁手中,成了蛊惑储君的罪证。
“我想要离开京城,看到你写的孔明灯,我后悔了。”
但求两心相印,生死相依。
“我提醒自己不能反复无常,却很快溃不成军。直到乌力吉进犯,我不得不赶来幽州。我想给你补偿,却发现我亏欠的实在太多,好像无论补偿什么赠予什么,都不足以表其中万一。”
沈临桉猛地摇摇头,尾音发颤地坚持道:“兄长不亏欠我,不许还清……”
顾从酌深吸了几口气,尽量平复下来,然后故作轻松地像往常一样,用指节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救命之恩,哪里还得清?”顾从酌开玩笑似的,“没有你,我早就死了。”
沈临桉以为他只是哄自己,顾从酌却知道,他说的一字不假,没有掺半点虚言。
“临桉,我想你能永远救我。”
“永远、一直、每时每刻,直到我埋骨黄土。”
但是永远,就躲不开世俗伦常。
顾从酌转开话头,突然道:“我想,假如我能积攒很多很多的功勋,多到足够堵住满朝文武与天下人的口舌,多到不至于牵连你的清名威名,多到后世即便知晓我们的情谊,依旧会赞一声苍天可鉴。再争来陛下的许可,我是不是就能和你有永远?”
正如少时的顾从酌向皇帝沈靖川请命。
弘熙二十三年冬至,顾从酌在大败乌力吉后,自请出征西南,问责平凉王虞邳。在大义大节与理所应当里,还更添了几分其他。
“临桉,我有私心了。”
顾从酌停顿少顷,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说:“盛世不易,太平难求,除去山河无恙,我还想为你活一活。”
第149章拜堂(正文完)
顾从酌将沈临桉紧紧拥在自己的臂弯,沈临桉被他圈在怀里,分明毫无……
顾从酌将沈临桉紧紧拥在自己的臂弯,沈临桉被他圈在怀里,分明毫无缝隙,却恨不得靠得再近、再近,直至融入骨血。
“兄长……”沈临桉喃喃。
他的眼睛上覆着绸带,遮去了所有光亮,只听到自己失序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快,震耳欲聋。
除此之外,好像什么言语,都不足表述他的心绪万一。
有温热的东西从绸带下洇出来,顾从酌抬起手,用指腹拭去那点潮湿。
“刚才说的那些,”顾从酌开口,声音低低的,却郑重地道,“我应该做到了。”
沈祁谋逆被平反,乌力吉被他一剑刺死,虞邳被他取下首级。西南的战报早就送出,现在应当已经抵达京城。
沈临桉呼吸微滞。他已经说不出话,心神全为顾从酌牵动。
顾从酌的指节从怀里人的脸颊上挪开,却没有远离。他低头,看着那条由他亲自挑选并系上的红绸,仿佛仍能看见那双永远注视着他的焦褐色眼眸。
“临桉,”顾从酌轻声问,“昔日我们结拜,曾说要缔骨血至亲。今日我想向关公赔礼,再拜月老,你愿意吗?”
正是黄昏。
晚风吹过庭院,吹动枝叶花草,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灿灿如彩的晚霞之下,两人相拥立在拱门前,门扉虚掩,涂满了大红的新漆。
“如果愿意,”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把绸带摘了。如果不愿,我……”
话音未落。
沈临桉自己急不可待地扯下了那条红绸。那红色在顾从酌眼前滑落,露出一双湿透的眼睛,眼睫鸦羽似的,眼尾绯红,眸底水光潋滟,却亮得惊人。
下一瞬,顾从酌看见沈临桉攥着红绸,环住他的后颈,急切地吻上了他的唇。那吻又急又重,仿佛压抑了太久,于是迫不及待地需要寻求出口。
沈临桉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渗进两人紧贴的唇间,咸涩,滚烫。顾从酌从没见他哭得这么凶过,可是细细想来,沈临桉的温润从容和游刃有余永远都在遇到他时节节败退,丢盔弃甲。
唇齿交缠的间隙里,他的声音破碎地溢出来,一遍又一遍:“我想的、我愿意的,兄长,我一直都想,一直都愿意……”
他哽咽着,语不成调,断断续续,却生怕顾从酌没有听见,于是固执地继续重复。
顾从酌收紧了手臂,单手扣住他的后脑,同样热切地回吻,任由那些眼泪沾湿自己的衣襟。
顾从酌嗓音发哑,一遍遍地应:“我知道,我知道。”
他的声音也在发抖,沉稳克制如他,此刻这几个字也说得艰涩无比,心绪万千。
“我还有事要跟兄长说,”沈临桉语速飞快,颠三倒四地道,“我中了释迦王花,可能找不到解药,也许会变成个疯子……现在还好、应该不会,但是毒解不了,我、我也许哪天……”
“我知道,我知道。”顾从酌立即抚着他的脊背,只说,“我心如磐石,之死靡它。”
暮色渐浓。
大抵是顾从酌的安抚足够令他心安,沈临桉很快平复下来,伏在顾从酌的肩头轻轻喘息。
他抬起眼,直到这时才看清眼前的景象,怔住了。
眼前是一片艳丽的红。
不是门扉,沈临桉愣愣地看着顾从酌。夕阳残霞,为眼前的人镀上金红色边沿,而顾从酌身上,赫然是一袭大红的婚服。
那红色衬得他本就高大的身姿愈发英挺,赤红的滚边挨着繁复的绣纹,金线在暮光里流转闪烁。他的面容在绯绯红色的映衬下,褪去了平日的冷峻凛冽,显出分外的柔和来。眉眼依旧,望着沈临桉的眼神却如同冰湖乍现春水,汹涌澎湃,将沈临桉完完全全淹没。
沈临桉出神地看了片刻,又反应过来什么,低下头看了自己一眼。
他也是一身红,婚服与顾从酌身上那件如出一辙。原来顾从酌费尽心思,刚才又细致给他穿上的新衣,竟然是华美非常的婚服。
顾从酌眼眸含笑地看着沈临桉,看见晚霞在他脸上,将那泛红的眼角、微微张开的唇,以及略微惊愕又欢欣的眼瞳,都染上淡淡的金。
其实他已经看了许久,但怎么都没有看厌。
沈临桉生得纤美,红裳衬得他肩线偏细不显娇柔,腰肢却不堪一握,好像风吹都能轻晃。往日看似眉目温润,实则极其难以接近,现在他的眼神却专注极了,泪痕犹挂,几乎令人心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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