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1/1)

曹行知便是那时去的夷州。

而我爹得工部调令,督造难民所,捎上了我。

动乱很快被平息,然而谁也没有料到,贼寇记恨那母女所为,一直在暗中蛰伏。

朝廷兵马走了没几日,贼寇便掳走了安置地大半妇孺,挑衅示威。

事发时,曹行知当机立断,追召回朝兵马,同时调夷州驻守先行查探。

一路借遗落的衣布朱钗并车马行迹,追至剑南,一无所获。

后来方知,那是贼寇故布的迷障。

最后还是一卖货女郎,认出了地面沾红的草木灰,是女子缝在月事带中之物,才确认贼寇逃窜方向。

可是晚了……晚了!

那对母女,曾经千里跋涉未肯认命,找到时却被高高吊起,血肉滴落满地。

事发之后,曹行知被问罪,一堆官员替他开辩,贼寇狡诈,不知者不罪。

是啊,他应对迅速,怪在不知,情有可原。

毕竟男人,即便是寒门所出,谁又会屈膝折腰,去了解小小女子的月事带呢?

除了我一腔愤恨,几乎没人真的怪他。

这些年,曹行知兢兢业业,朝堂内外无不称颂。

可他如今却拖着病体,向我一个初出茅庐的后生说抱歉。

真是荒唐……荒唐至极!

我问他:「曹行知,你想死吗?」

医官试出个配方,虽不能药到病除,但可延缓症状。

灾民服用皆有效,唯独曹行知,服用后反倒更严重了些。

医官拐着弯告诉我,曹大人没活着的念头。

我问蒙了他,静默持续了将近半刻钟。

曹行知猛地咳了几声。

「谢……大人,我只是,有些疲倦。」

「别死。」

「……什么?」

我鼻头一酸:「我说别死,曹行知。」

世上犯错的人千千万万,大家都觍着脸过活,为什么你却想死?

没等到曹行知的回答,下属的惊呼搅乱了沉寂:「大人!」

我收敛泪意,又开始一个头两个大:「又怎么了?」

「您妹妹来了!」

「我哪来的妹……等等,你说什么?」

下属眼珠子直发光:「您妹妹,带着钱来了!好多好多!」

我匆匆赶到府衙外,看见蒙着脸的谢旻,还有她身旁衣着低调的三皇子。

以及身后数十辆板车拉着的箱子。

缓缓把心落回了肚子里。

我一拍腿,立马瘪起了嘴往前冲。

「你这天杀的,怎么才来!」

谢旻的出现犹如神兵天降,瞬间解了当下危机。

他没着急走,加入了救治疫病的行列中。

三皇子担忧他,他只淡淡地说:「妾身略通岐黄之术。」

只有我知道,他这略通,一如当年他刺绣千金难求,他依旧有脸淡然道:「在下略通女工。」

谢旻,他在这些于他而言的「旁门左道」上,有着惊人的天赋。

明明顶着同一张脸。

他往那一站是救苦救难的神女,我往那一杵就是鱼肉百姓的狗官。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在救助伤患时,谢旻一甩众医官,反倒和一位招录的民间女医姜问荆志趣相投。

他们一同研制出了一道药方,并经过多次试验改良,于治疗疫病有奇效。

我大喜过望,吩咐有病没病至少人手三碗。

轻症连喂三日,重症一月左右。

曹行知也渐渐好起来。

病没好时,谢旻替曹行知诊治,三皇子就整日阴沉着脸盯着他。

我满头疑惑,暗地里问曹行知。

「你什么时候把李昭给得罪了?」

病体初愈的曹行知苍白着脸,绞尽脑汁,最后还是摇摇头。

「我与三殿下,交集甚少,难道……」

「难道什么?」

「难道他同你一样,讨厌我。」

「……」

歇着吧,大傻蛋!

曹行知病好了,三皇子又开始冷着脸盯着那医女姜问荆。

我扒拉谢旻,万分不解:「什么情况?你家殿下有眼疾?」

谢旻忍俊不禁,无奈地摊摊手:「拈酸吃醋,男女他都照样,这人肚量不大。」

我大为震惊。

「这连小肚鸡肠都算不上了,这算微肚蚂蚁肠!」

人夫都这么可怕吗?

谢旻到滑州没多久,一大批商船运粮随之而至,解了灾区粮草之危。

领头的是个叫裴令容的女子。

令人惊奇的是,她声称自己并不是东家。

「民女只是听闻滑州疫病,无人送粮,于是牵了个线。」

她说各商行都想要盐引,却畏惧疫病。

于是她找了江淮商行的东家,以其为首牵头,游说各商行替其运粮,条件是盐引抽利一成。

「以此,各商行无需承担风险,却能从中图利,皆大欢喜。」

而江淮商行则有此重利相诱,且由她替东家冒险,东家愿为富贵一搏。

我们几人听罢,无不啧啧称奇。

手无寸铁的平民女子,凭空为滑州聚了三十万石粮食。

这种人要是在户部,何愁国库不丰盈。

听了夸奖,裴令容连连摆手。

「唉,一般厉害,一般厉害啦!」

我闻言扶额。

得,又是个和我爹如出一辙的骚包。

在滑州待了大半年,滑州灾祸终于彻底解决。

我和曹行知回京复命,朝堂回禀,我们对于此次的功臣如数家珍。

皇帝大手一挥,把我提到了户部,对于那些女子却只言金银赏赐。

我的心在内侍宣赏中缓缓沉下来。

西北天际压着铅灰云层,像冻僵的鱼鳞层层堆叠。

去时是开春,眼下已入冬了。

金水桥上,状元郎陆明璋拍住我。

「望穹兄,升了官发了财,怎么还一脸不快活?」

我摆摆手,心里盘算事儿,不想理他,却突然听见桥下惊呼。

定睛一瞧,一位女子在水里扑腾,眼见着要溺下去。

我当即翻过桥栏,被陆明璋一把拉住。

「你疯了!你看看那是谁!平阳公主!」

我定睛一瞧,水中女子沉沉浮浮,那张脸确是平阳公主无疑。

她似是从游船上跌下,可公主落湖,那船帷深深,竟再无半点动静。

陆明璋自然也看出了不对:「她从前那般纠缠你,说不准是有意诈你!

「若你们二人有了肌肤之亲,你不想娶也得娶了!」

一堆下朝的官员途经此处,神情各异,甚至窃窃私语,却无一人有相救的打算。

驸马不可入仕,与前程比,公主也难敌。

陆明璋还拽着我喋喋不休:「你不是志在造福百姓吗?要为了她一个,放弃你的万千黎民?!」

我一把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冷然道:「若一人都救不了,谈何救万民?」

况且只有我知道,世上女子,谁会平白无故拿命去搏无情人的姻缘呢。

我跳下金水河,向着平阳公主游去。

湖中冷意刺骨,我水性不错,却也险些没抵住她下意识的拖拽。

费力把平阳公主带上岸时,我们形容都很狼狈。

平阳公主脸冻得发白,看清我时,瞪大了眼,唇都隐隐发颤。

「谢旻,你……」

我被呛了几口水,还在蹲着拼命咳嗽。

侍女提着大氅姗姗来迟,惊呼着来扶她。

她却一把扯过了大氅,罩在了我肩上。

金乌从厚重的云层冒了点头,漏下一缕光。

袍上鲜红的牡丹花,随着她的动作,在日光下开了遍地。

平阳公主裹住另一件大氅,由人扶着站了起来。

身子发颤,却依旧傲气十足:「你与本宫,有了肌肤之亲……」

「谢大人。」

平阳公主微微抬颌,冷着脸盯住那河上死寂的游船:

「本宫只问你一次。

「倘若本宫原谅你过去所有推拒和欺瞒,你可愿入公主府?」

我微微蹙眉,乍然闻言,觉得她这问话模糊不清。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隐约间能听见毫不避讳的议论。

「平阳公主这也太狠了,得不到谢探花就使阴招。」

「如此自轻自贱之举,简直有辱皇家颜面!」

「谢旻也是可怜,心在仕途,却几次三番被她纠缠。」

刺耳的话接连不断。

沉默片刻,我向公主端正地行了个礼。

「微臣笃信,此事并非公主有意为之。」

平阳公主冷笑一声:「何以见得?」

「臣少时初闻平阳之名,始觉惊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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