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融】南柯(2/8)

贾诩的手指横在空中,孤棱棱的,好似顽石铸成。

郭嘉从门口慢悠悠的踱步走出,他有些困惑:“你怎么发现的?”

荀彧把郭嘉拉进屋子,关了门,确保门外的冷风不会再吹到郭嘉身上,这才一迭声的发问:“手怎么这么冷……你……你还买了花灯?”

不过少了条腿。

“花灯,给你的,漂亮吗?”

“你……”他迟疑着开口,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那怎么办呢?哈哈……”

高山流水,高山流水。郭奉孝,谁是你的知音,你又是谁的知音?

而他,彻头彻尾的懦夫一个,又有什么资格来说这些呢?

他听见身后的门被推开,也不回头,再开口依旧是笑的:“文和呀……怎么醒了?”

讨董,就必须牺牲贾诩吗?

他看见荀彧颤抖的手,洁白的手指沾上血,诡异又艳丽的搭配,荀彧半跪着,在死尸堆里拼命的翻找。郭嘉想,真狼狈啊。

荀彧皱眉,疑心他出了什么大事:“我去叫医官,文和来,看着他。”

咯吱一声,门被推开了。喧嚣的人声涌进来,静谧的氛围被打破,而暗潮汹涌的情感被迫隐于海平面之下。郭嘉又悄悄放开他的手。贾诩不自觉用指腹磨了磨方才交握的地方,共享的温度被带走,只剩小指上久久萦绕的、错觉似的余温。

视线可及之处,一辆马车的影子渐渐出现。贾诩微微动了动身体,迫不及待要离开这个地方。

两个月前,他只记得一场秋雨。

他看见贾诩开口,眼神以坚定、明亮而温润。他说,学长,奉孝,我知道,论谋略我比不上你们,论聪慧我也比不上你们,但我能担保,以我身家性命担保,即使到最后一刻也不退缩,请相信我。请相信我的忠心。

一股莫名的情绪升上来,寒风灌进嗓子,郭嘉喘不过气,喉头发紧,克制不住的闷咳了两声,他手掩着唇,这才发现手冻得冰凉。

找来的车夫正赶着马往学宫门口来,贾诩直直的站着等,他如今还是不适应,一个心有韬略的灵魂蜷缩的寄居于不堪的躯壳中,没有比这更大的羞辱了,一个谈笑江山的谋士是无法和自己残缺的躯体和解的。

紫微暗沉,七杀入命宫,天子失势,天将大乱。乱世的火轰轰烈烈的燃起来了,烧碎城池,毁尸灭迹,也吞噬少年如水清和的一颗心。

于是万事俱备,计划有条不紊的开始推行,贾诩离开的那一天,坐在马上,很认真的看着送他的郭嘉和荀彧说,他知道自己才智、谋略不如眼前两人,但他会一丝不苟的践行计划,请他们相信他,他愿意效之以死。

话一出口贾诩就有些后悔,这话听起来太可怜,像个怨妇,字里行间都显得他像个恶毒的可怜虫。情绪太激动,贾诩眼睛更红,他索性瞥过脸,压抑自己心里的怒火。

“嗯,很漂亮。你,出门是为了买这个?”

三人沉默下来。诱饵意味着什么?

于是二人共同策马,奔向壶关。

春柳多情,柳枝绵绵。辟雍学宫的大门还像几年前一样,似乎一点儿都没变,而如今贾诩站在门前,和荀彧刚入学宫时的心境已经大不相同了。

他起得早,打算悄悄离开。

郭嘉转头,弯起眼睛,从下而上的仰视贾诩,气势却不输半点,明明像是弱势的那一方,但如果你扑上去撕咬他的弱点,他又能露出舌底的刀,再给你一个带着血色的吻。

“……”贾诩默了默,轻斥他:“别开玩笑了。”

贾诩不理他。

“哈哈哈……”郭嘉弯起眼睛:“这是我恋慕文和的一颗心啊。”

他倒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的拿出埙,又自顾自的吹起来。吹的是《流水》。

随后他就恍惚了,窗外开始打雷,昏天黑地,仿佛迎来终结,暴雨噼里啪啦的打在地上,溅起一阵土腥味。郭嘉有些想呕吐。

“你有心吗?”

郭嘉的笑声愈发大,仓皇躲闪,消失在自己的房门,又留了一句:

……

贾诩见他半晌不言,悄悄去觑郭嘉的脸色,刚一偏头,一个柔软的唇贴上来。

意味着无数的不确定性,可能惨死,可能无功而返,但同时也可能成大业,做乱世里真真正正的英雄!

郭嘉笑笑:“不和我说点别的吗?”

贾诩皱眉,突然发现郭嘉今天晚上不太对劲。翻涌的七情六欲顾不上叫嚣,便被他强制压了下去,他犹豫着伸手,探了探郭嘉的前额:“……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你!坐好!别往我身上靠了。”

贾诩呼吸急促起来,一想到这,他就忍不住地去恨郭奉孝,恨不得扒他的皮,抽他的筋。

这一年他们三个的关系彻底紧张起来,荀彧已经搬离了辟雍学宫,不久之后,等贾诩身体彻底痊愈后他也要离开。留给他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像掌中细沙,再怎么攥紧也会顺着指缝溜走。

掌心下的心跳声不断,像有蝴蝶要突破这单薄的胸膛,贾诩不自觉的蜷了蜷手指:“……摸、摸到了。怎么了?”

郭嘉不说话了。他在心里悄悄叹息。

郭嘉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马车驶到,停在学宫门口,车轮带起尘土,飞扬的土砾碎屑又随雨落在地上,埙声高高低

他在半空中看自己,发现自己没有看贾诩,只偏过头,轻轻颔了颔首,总是上扬着的唇角拉了下来,眉心也蹙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我天,奉孝!”

如果一切都能这样就好了。

郭嘉不记得那时他在想什么了,他只记得他死死盯着文和。文和的唇一张一合——他知道文和的嘴有多软,却没想到说出的话如此掷地有声,利比金石。

他心里不是滋味,突然看什么都不顺眼起来,手里的宫灯也变得无趣,夜风也开始往他单薄的衣襟里啃噬,心尖突然刮起了十月寒风,冻出一片晶莹剔透的冰。

屋内灯光昏暗,影影绰绰的,打在窗棂上,像落日碎金。很长一段沉默,久到贾诩都以为他倚着自己睡着了时,郭嘉兀的开口:

他其实想问,今天初一,你不是说要去歌楼吗?怎么没去?怎么回来了?怎么……给我买了灯?可是他揣度再三,觉得有点过了,只好就着烛光碾碎,放其消散风中。

贾诩沉默了一秒,微微瞪大眼睛,似乎不相信他说出的话——有些事可能早都时过境迁,只有你的潜意识还会默默的告诉你,眼前的人与你曾经有多么多么好,你多么信赖眼前的人。因而前后差距显得愈发明显,愈发刺痛,愈发令人不可置信,进而形成落差,像是让人一脚踩在虚空,直直摔下去,头破血流,心被碾碎又丢掉。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无论成败与否,他和荀彧都会一生受此煎熬,无数次午夜梦回都会梦见今天的场景,梦见虚弱的烛灯,摇摆不定,死生不知。

好在对方无意加深这个吻,只浅尝辄止,退开前还不轻不重的咬了咬他的下唇,留下引人遐想的水渍。

郭嘉想,啊,盒子打开了——还活着。

烛花摇曳,投在墙壁上,昏黄昏黄,像神女眼角的妆面,在无人在意之处悦纳自己的平凡与美丽。郭嘉勾住了他的手指,勾连的手指隐藏在宽大的袍袖之下,隐秘,不见天日。

他们现在没什么好说的,壶关杀死了贾文和,郭嘉时常恍惚。

“……滚出来!”

可他以前不是这样的。郭嘉想。

郭嘉背靠着壶关的枯树,树干上已经浸满了血,有些未干的血顺着树皮的纹理流下来,悄无声息的没入土地,方圆三十多里的土壤都呈现一副令人作呕的红褐色,天边是血,地上是血,连成一片,世界成了癫狂的红色炼狱,吞噬生命,把人肉绞碎,高高的抛在天空中,再看其被狠狠地在地上摔的七零八落。

或者说,无法与……的不信任和解。贾诩有些阴郁的想。

他好像突然灵魂出窍,漠视的以一个俯视的角度,冷冷的审视桌案边的三人。

——是不敢看,因为他知道那双眼睛有多炽烈。

郭嘉那时想,如果一切都能在两个月前静止就好了。

贾诩反应过来,他小心翼翼的拿起放在案边的花灯。六角双层,灯衣披红,金线勾画,蜡台幽幽燃着,衬得花灯温馨而漂亮。

两人也都看见他手上的血迹,贾诩被入目的猩红刺痛,瞳孔微微放大,登时像被定在原地一样。回过神来时荀彧已经惊呼着快步冲了出去。

那股亡郎香的味道又来了。贾诩想。郭嘉靠在他身上,他一偏头,鼻尖就能蹭上郭嘉的发顶,略略低眼看去,郭嘉的睫毛微颤,像翩跹蝴蝶。

贾诩还是担心大于其他,他从来嘴上不说,但实际上很担心郭嘉这副病怏怏的身体。他引着郭嘉坐到垫子上,郭嘉今天居然出奇的没有说什么调戏的、让人羞恼的话,只安安静静的发呆,他像是有点累,疲惫的闭上眼,轻轻靠在贾诩肩上。

我不敢看他。他心里冒出一个古怪而诡异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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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还出门……也不多穿点。”贾诩小声道。他握着郭嘉的手,把手心的暖意全都传递到郭嘉身上。

辟雍已经入了秋,院外的落叶凋零了一地,光秃秃的树干突兀的横在风中,风一吹,枝干上的树叶还是被迫飘往不同的地方。

郭嘉漫不经心的靠着门坐下,从那人的房门前向天望,能看见很璀璨的一把星子,夜空澄澈的像暗紫色的湖,再嵌一枚月,当做温润的夜灯。

贾诩的脸通红。他又惊又怒,郭嘉那病秧子还靠在他肩上,又接连一串闷咳声,他克制着拉开距离,看着郭嘉那双无辜的眼,憋得半天说不出话,零星说出的几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蹦出来的:“你!……你,成何体统!”

他笑吟吟的,似乎不觉得自己说的是错的。

时间变得难捱,他记得他和学长回了房间,心像跳动的烛花,不安的煎熬着燃烧着。贾诩充满信任的眼睛此刻凝视着二人,他们如坐针毡。

他希望找到贾诩,又不希望找到他。因为贾诩此时生死不知,没有人知道找到的会是怎样的贾文和。他会从这场惨烈的战争中幸存吗?还是变成这千千万万的腐尸之一?他不敢揭开未知的盒子,唯恐看见昔日少年变为枯骨。

荀彧沉默良久,点头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在此刻变得异常的艰难。于是他望向郭嘉,郭嘉从未见过他这副情态,祈求的,痛苦的,又是钦佩的,一向温和知礼的荀彧,荀文若,荀大公子,这辈子居然能出现如此挣扎的神色?这是郭嘉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他这样。

郭嘉记得,他说——我去当诱饵。

郭嘉被噩梦惊醒,坐起之后再无睡意,索性披上单衣,在院中慢慢踱步。

夜凉如水,蝉声阵阵。

沉默良久,贾诩指着郭嘉自己的房间,眼神浸的恨成滔天之势,细看下却并不纯粹:“滚。”

郭嘉低着头,又咳了几声,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一样,听得揪心。

过了一会儿,他又伸手,把自己冰冷的手塞到贾诩手里,含混的喊冷。

“你身上的亡郎香太重,恶心死了。”贾诩的语调听着怪阴郁的,仿佛一阵阴森森风刮起,恶兽露出獠牙,尖亮的寒光在风中一闪,又倏忽隐去。

郭嘉伸手,轻轻抓住贾诩的手,慢慢移到自己左胸口。咚咚,咚咚,他牵起一点笑,声音轻轻柔柔的喟叹,像要消散,又像放出一支小小的钩子:“摸到了吗?文和……”

郭嘉记得很清楚,他和荀彧枯坐的那一个多时辰过的如此漫长,如此煎熬,直到荀彧噌的站起,眼里的隐痛狠狠刺伤了他。

亡郎香陡然浓烈起来。

静谧的氛围被这几声咳声打破,房内两人被他惊动,循声望来,郭嘉坦然迎着目光,一手歪歪斜斜的拎着宫灯,一手从唇边放下,他垂眼一瞥,手掌零零星星的沾着血迹,刺目得很。

郭嘉轻轻笑一声,也不辩驳。

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了那人门前,他在心底轻笑这可恨的潜意识,很轻很轻的一声叹气,像是心的悲鸣。

“好吧。”郭嘉起身,腿部的酸麻感让他有些踉跄,而旁边没有搀扶的手:“我夜观天象,明日可能有雨,你多穿点……嗯,毕竟你现在是个瘸子了。”

“哎呀呀——”郭嘉无所谓的笑笑:“我可是来给你送别的,怎的这样对我……叫人怪伤心的呢。”

荀彧出了房门,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空气立时像凝固住了一样,粘稠的无法流动,让人心里发闷。烛花爆响一声,惊动贾诩。

噔噔噔几声,贾诩快步走过来,在郭嘉还没反应过来时,他三两下解了自己的外衣,轻轻搭在郭嘉身上,伸手拿走了郭嘉手里拎的灯。

他还想说什么,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荀彧指引医官的声音,他只好默默咽下即将出口的这些话,埋在心底,抱着一点虚无缥缈的期待,等着它们生根发芽。

……

郭嘉突然开口:“文和呀,听过我吹曲子吗?”

吱呀——

他睁大双眼,看着近若咫尺的、昳丽非常的那张脸,一时反应不过来,呆住了。

“我明天也要走了,文和。我要去找我的英雄。”

夜风凉得彻骨,他又想咳嗽,可隔壁的灯已经灭了,他知道里面的人大病一场后觉浅,很容易被莫名的响声惊动,经常是被吵醒后一夜枯坐。

雁鸣凄惨,乌鸦在战场上空久久盘旋,逡巡不下,郭嘉被冲天的血腥气熏的想吐。

而蝉声依旧,月色依旧。

文和再也不是这个世界是最漂亮的女孩子了。

“郭奉孝郭公子,可否别抽你那亡郎香了?……”贾诩阴恻恻的笑起来,眼神又纯净的像春湖:“在下从未见过比你更熏人的生物了。”

马蹄扬起尘,郭嘉看着那紫色的声音一点一点消失,变成一个小点,最后完全消失在远方。

他不自觉退后几步,后背狠狠撞上枯木,惊起那群食腐肉的鸟雀,翅膀扑扇,带起的阵风打在脸上,像清脆的耳光。

雨在屋外绵绵的下,他与学长文和商讨讨董的事,彼时三人眼里都闪着耀眼的光,言语间谈的是苍生,救的是天下。他们一一商定讨董的细节,但在一个问题上犯了难——计划里那个至关重要的诱饵,谁去当?

他颤抖着扬起拐杖,冲着郭嘉狠狠打了下去。破空声尖锐,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分界线,老死不相往来。

他拄着拐,春天的雨突如其来的下了起来,雨势不大,绵绵的细丝润泽万物,不知道有多少生物会借着这场雨茁壮成长,萌生新芽——可惜贾诩只感到疼,断腿处传来的尖锐的疼。万事万物好像都在嘲笑他,嘲笑他这么个可怜的、卑微的、低贱的瘸子。

那天他陪荀彧找了很久,久到太阳已经完全落山,贾诩的衣袍才出现在尸骨堆叠之下。

……

发出来的。郭嘉偷偷探头看他俩,很晚了,荀彧在桌旁支了蜡烛。有道是灯下看美人,颜色胜三分,文和那张脸看起来更更漂亮,他和荀彧在低声谈着什么,贾诩眉目舒展,唇边带笑,眼神里纯粹的仰慕之情却像针一样,直直的扎在郭嘉心里。

只留贾诩一个人喘着气,脑袋都有些充血,太阳穴不停的跳,尖锐的痛感像要贯穿他一样,贾诩睁眼,看着郭嘉的衣角一点一点,一点一点消失在房门口,只留潇洒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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