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与月经(2/8)
格雷姆模仿她干什么。
然后,刹那。脑中传来难以忍受的剧痛,强行打断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什么?”
像是被暗恋被发现般慌张到不行的脸。
下一秒,格雷姆又恢复了温和的微笑。好像刚才慌乱羞涩的反应是电视中错误插播的广告般若无其事。
那双绿眼探究般深深看向了安瑟。
“就是,是像你一样善良的好人的意思……没有其他的……”
此时安瑟又恢复了抱膝的坐姿,只是没有刚才那样慌张了,闻言点头,心中还有些窃喜。
后面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安瑟和对面的格雷姆同时愣了。
明明格雷姆说的话语气很正常,内容也是正确的,他也是好心宽慰,怎么,怎么听着就这么怪怪的。好羞耻!
“安瑟。”格雷姆神色担忧,语气有些无奈的叫她:“你一直在发愣,在想什么呢?”
特别是这种话从格雷姆的嘴里说出来,又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看她的反应,格雷姆苦笑:“你也觉得不太可能是吧?”
格雷姆,是杀人狂。
但安瑟总是在想,为什么同样是长着同一副身体,男性的秃头被夸成了智慧的象征,而女性的月经则成了生理缺陷?她总是在心里冒出这样的怪念头,一旦向迈拉或母亲说出,都会引起大惊小怪的警告,而“白胖子”一旦不慎被父亲或埃克特瞥见了哪怕一片,她又会因不够庄重、浪荡,被他们狠狠地责骂一顿。可她总觉得不服气,整天活的愤愤不平。男人占利的事也太多了!
抵在门上轻轻呼出一口气,勉强压抑住怒火。安瑟才脱下身上的风衣,珍惜的把它挂到了衣帽架上。
——天生感情淡薄,只试图以模仿演戏来融入正常人的生活,压抑着内心的欲望。
安瑟暗骂一声,被迫在屋门外定下了脚步。
要是格雷姆问她喜欢的人是谁,就能顺着聊下去……她心儿砰砰跳。
“好。”安瑟匆匆应了声就想赶快回房间。
格雷姆发现安瑟在看他。很快露出一个窘迫的神情,羞涩的睁大眼睛,转移视线,脸红红的看向地面。
格雷姆的表情有些奇异。
二人久久无语,安瑟也不想打扰他,只在旁边时不时偷瞄他一眼。
“这种时候,姑娘们更要小心着凉。”
叫住我,就为了羞辱我?
广告也总是那么说,月经是女人的生理缺陷,唯有“白胖子”医生才能拯救。
如果喜欢是需要用这么沉重的代价,她也不是很想嫁人。
“我可比你想象的要强壮!”上身只着件白衬衫的格雷姆握紧右拳,冲她展示了手臂。
安瑟缓缓的转头,看见格雷姆的绿眼睛巴巴的望着她。眸子绿宝石般剔透,黑发柔软卷曲,肌肤洁白,整个人如人偶般,纯真而无辜。
像是觉得好笑,又觉得困惑,有些不可思议的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凝神沉思了好一会儿,才看着河,幽幽绿潭般的眼里有种宁静。
“我,毕业了要去城里工作,然后……”
格雷姆的声音有些困惑。
安瑟心中一下就安定了下来。
异常专注,专注到……异常。
安瑟僵着脸好一会儿。猛的捂住嘴,只觉得全身的皮肤好像都蒸腾出滚烫的热气。
嗯,好像没有变化。
“像你一样的。”
“我是说,女性每月一次像这样的生理现象是正常的。是健康的表现。”
而在水坑的旁边,摔倒火柴人的脚下,不远的背后。
“安瑟到城里想做什么工作?医生吗?”
那双绿眼珠眨了眨:“安瑟,这也说明你成熟了,已具备生育能力了,恭喜你。”
安瑟想起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婚后幻想,想张嘴答,去城里工作,嫁给喜欢的人。
“哦。”
安瑟忽然眼皮一跳,望向格雷姆。
安瑟放下手,拉紧衣服,仍不敢看格雷姆的脸,讷讷的问:“那你呢?”
“是正常的。”格雷姆翻着书页,忽然道。
放下笔,格雷姆自言自语。
 
安瑟往家中左右看看,万幸的是父亲萨姆还没回来。不幸的是大哥埃克特已起了,正坐在沙发上读报。
他画了一炳钉耙。
格雷姆坐到她旁边,翻看起新买的书来。
格雷姆的脸上几乎挂不住笑容。眉毛,眼睛,嘴型,神色变幻多次,最后定格在了一张困惑的脸上。
医生。这在他们这种镇上,算是最高端的职业了。正因如此,在安瑟耳中听起来有种天方夜谭的感觉。
“不,我觉得你可以!”安瑟愣了下,急忙澄清:“说真的,你绝对可以,你读了那么多医书,脑袋又聪明……”
回到书桌前,格雷姆掏出一根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即使工资高,她也不想去做什么贵妇人的女仆。觉得那样一点儿属于自己的时间都没有了。
这是和她刚才有点相像的神情。
“站住。”冷冷的一声忽然叫住了她。
他记下这个名字,回忆起她今天在雨中淋湿,狼狈不堪的模样。笔一转,画了个麻花辫的火柴人,倒在水坑的情景。
“去街上买个东西都能摔跤,你还能做什么!”埃克特的声音还是那么冷冰冰,又刻薄。
难道这是一种暗示?其实格雷姆对我也有好感……哦不不,他只是出于我不了解这件事的心理来提醒我,并不是要我和他生孩子的意思。不可随便曲解了别人的话!
安瑟心情又沉重起来,拉开衣柜门,找出换洗的衣服,又从床头拿出一片迈拉塞给过她的卫生棉。迈拉管它叫“白胖子”,报纸广告上则称它为能缓解女性经期困扰的救星,事实上,她刚来月经几个月,因此才刚接触这东西不久,还用不习惯,觉得它麻烦透了,胶条总是粘不牢,闷热笨重,并不像广告宣传的那般方便,但据迈拉说,之前那种用绑带固定的才费劲儿呢,但没办法,做女人注定要经受这个困扰,这是她们无法逃避的生理缺陷。
电光火石间。安瑟脑中无比清晰的回忆起了昨日昏倒后的种种。
格雷姆是温柔的,善良的,弱小的。
至于她原本想说的嫁给喜欢的人这种话,想起昏倒后梦里的内容忽然就没了心情。
格雷姆温柔的嗓音响在头顶,却是把自己刚才滑落在地的风衣外套重新披在她的肩膀上。
“我在想将来的事,哈哈……”她挠着头,打哈哈,以此来转移话题:“格雷姆将来想做什么呢?”
安瑟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胡思乱想,顿时觉得尴尬。
格雷姆将书放在膝盖上,神情温柔,唇角勾出一抹微笑。
即使是格雷姆。
实则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屠戮。
“是隔壁格雷姆的,我摔了一跤,他见我绊倒了,拿了衣服给我……”
安瑟心又软了。
可她却又忍不住想象了一下自己和格雷姆的孩子是什么模样的,会不会继承了格雷姆漂亮的绿宝石眼睛和自己的红发……五官更像格雷姆一些更好,个子或许继承她更好些……但是格雷姆说不定还会长呢,虽然现在他俩一样高,他们现在不过才十五六岁,还处于生长期,搞不好格雷姆将来个子也会长得很高。
“安瑟?然后呢?”
“谢谢。”格雷姆礼貌的笑笑,不再提自己,转而问她:“你想将来做什么呢?”
安瑟则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感受胸中的心跳一点,一点的加速。她真的怕声音太大,被旁边的格雷姆听到,因此用力的抓紧了风衣。
——安瑟希尔德。
等安瑟回到家,已经是接近三个多小时后了,母亲拉着她担心个不停:“怎么会去了这么久,哎呀裙子怎么脏了!这是谁的衣服?”
“我?将来?将来,将来啊……”
她只会控制不住的乱想。
看他这样子!细胳膊细腿的,活像个忠贞的小狗崽。哪里杀得了人!刀或许都拿不动!
安瑟的脸又轰的烧起来了。她几乎觉得自己脑袋上冒的热气能煎蛋。
环顾这个小卧室,原本两张床的其中一个已空空如也,连带着屋子也冷清不少。
不会是时时刻刻想着屠杀的。
书中是这么描述他的。
“可能会去读医学……而后,做医生吧?”他咧咧嘴:“也可能做兽医。”
埃克特比安瑟大一岁,比迈拉小一岁。继承了父亲的蓝眼睛和母亲的柔亮的金发。五官姣好,轮廓深邃,身材高大健壮,因此自有一种不可一世的高傲气质。
用爱来感化恶人,以自己无尽的死亡。
自儿时起就备受父亲的喜爱,对姐姐妹妹们一向不屑一顾,尤其对于年纪最小的安瑟,儿时更是捉弄、欺负、将自己的错事都推到她身上,为此,安瑟挨了不知多少冤枉的巴掌。
“外面雨变大了,再坐会儿吧。”格雷姆往桥洞外走了几步,无奈的看着湿了一大半的袖子。
“啊?啊。”
只见格雷姆正死死的盯着自己的脸。
“这样,我看你一直没回来还想让你大哥去找你呢。格雷姆心地真好,还衣服时可要好好的谢谢他。”
体也不由得绷直了。等有只温热的手搭在她的肩上时,激的她心里一跳。
“嗯?”安瑟知道这是在对她说话,一下坐直了身子。
安瑟的火噌的就冒起来了,她不管不顾的冲进房间,嘭的关上了门。
安瑟咳了咳:“然后,或许我会嫁人……呃,嫁给一个喜欢的人。”
“差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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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格雷姆微微一笑,略一点头,结束了这个话题,继续翻看起了书。
笔锋一转,他在下面又画出了一个正好摔在钉耙上,脑袋被耙尖插的四分五裂的马尾辫火柴人。
迈拉……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安瑟定了定身,挠着头:“我头脑没那么好,可能顶多也就在邮局帮人家写写信……或者去裁缝店,洗衣铺做帮工……”
另一个世界,二十一世纪,恐怖,灵魂穿书,用爱超度恶魔之子,杀人狂格雷姆……
安瑟终于把视线自手臂重新移到了格雷姆的脸上。只见他仍带着与往日无异的微笑,并没有嘲弄,讥讽,或厌恶等情绪。
厚实的风衣裹在身上,立刻挡住了寒风,让身体有了暖意。
安瑟努力的想让自己觉得是自己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