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卡」苦咒缚(2/8)
马德兰又僵住了。
无论是索尔还是托里亚,都不擅于用语言去表达爱意。他们惯于内敛,或者说,对索尔·马德兰而言,行动的意义大于言语——他像一座沉默而挺拔的山峦,总是如此,从未有所改变。
叶槭流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放下膝盖上的书和怀里的小熊玩偶,努力抱起那对包装花里胡哨的吃食,举高:“给。”
“好吧。”叶槭流笑道,“工作顺利,托里亚。”
对于柏林裁决局的人来说,“局长收养了一个孩子”和“局长带着一个孩子来上班”这两件事,说不准哪个更惊悚。但总之,这两件事都发生了。抱着孩子的马德兰局长一度成为柏林裁决局一大盛景,警员争先恐后探头去看:长相精致的小男孩乖乖巧巧地坐在马德兰臂弯里,穿着背带裤打着小领结,学着马德兰的样子板着脸,眼睛却很诚实地好奇乱瞟,看得人心都化了。
小动物形状的饼干被装在瓷盘里,放在男孩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啊,是了,这就是为什么他突然开始回忆过往——如果不是被养子的动作打断,他甚至要接下去回忆收养叶槭流这十一年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为什么、为什么他们现在会坐在一家情侣餐厅里?
“什么?”叶槭流愣了一愣,很快意识到什么,低头看向手中的巧克力,表情哭笑不得起来,“我……唉!不是那样的,托里亚。”
“托里亚”。
看到零食柜的警员:塞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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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拿文件的时候,一位女士给我的。”叶槭流说。
今天是父亲节。听到下属挑起的话头,马德兰不由得陷入思索。他自然不会有闲情逸致去借节日缅怀死去的父亲,只是想起了被自己抚养成人的那个孩子。他总是被叫做“老爹”,但真正作为父亲参与一个孩子成长的全过程却是第一次,便难免由这个话题想到叶槭流,又想起自己已经因为加班好几天没能见到孩子,再想到这孩子今年就将要去美国读大学,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想念,便抽空向叶槭流发了讯息,表达自己想要与他共进晚餐的意愿。
他想起叶槭流第一次这样称呼他的时候。警局找不到“叶槭流”的档案,疑似失忆的男孩也无法提供有效的身份信息。马德兰在叶槭流被送往孤儿院前办理好了收养手续,将这个孩子带回家中。
马德兰最初选择带叶槭流来上班是为了方便看孩子,后来发现孩子乖得似乎不用他看着,却也已经习惯了。他接过叶槭流递来的文件,视线莫名转向少年衣袋里的某样东西。注意到他的视线,叶槭流大方地将那东西递到他面前——一个包装精美的四方形物件,不难从香气中判断出那是一盒巧克力。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用近乎审视的目光打量起叶槭流——青春期的小树苗已经完全抽条长开了,原先略显单薄的肩膀变得宽阔,穿上西装时已然是大人的模样了。
思及此,马德兰又开始反思了:他总是这样,但改不了。一具身体里的两个人格扒拉着记忆琢磨,火光不知吞噬了多少个烟蒂,直到天边泛白也没找出他们在“养育叶槭流”这件事上究竟在何时做错了何事。
“因为我爱你。一个父亲爱着他的孩子,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为什么会有毛绒玩具?这里是柏林裁决局而不是巴黎裁决局,对吧?马德兰迟疑地想。他盯着叶槭流身边的零食看了一阵,斟酌着说:“吃太多零食不好。”
难道是恶作剧?也不对,叶槭流是个有分寸的好孩子,不会开这种出格的玩笑——
所以为什么?马德兰百思不得其解。他这顿饭吃得食不遑味,满脑子装的都是问号。这不应当,这很不应当。尽管他也是第一次当父亲,但他在决心接叶槭流回家之后不知做了多少功课,应该没有在养子成长过程中给出过什么不合伦理的暗示。
男人铁灰色的眼睛里含着鼓励的笑意,“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礼物了吗?”
小小的男孩攥着他的衣角,垂下眸子。
“托里亚。”
叶槭流看着马德兰的眼睛,轻轻握上他的手:“……托里亚。”
马德兰:……?
马德兰怔了怔。他的这些下属们总是对叶槭流有些奇特的偏爱,要星星不给月亮,只是路过都要塞一口袋小礼物走。如果不是叶槭流自己是个好孩子,怕是要被这些“裁决局的哥哥姐姐”宠坏了。但,手工巧克力?
他怎么不记得叶槭流是这么恶劣的孩子呢!
……不对。
托里亚拿烟的手微微颤抖。
谁能拒绝乖巧的漂亮小孩呢!谁能拒绝一个会甜甜地喊你“姐姐”“哥哥”的乖巧的漂亮小孩呢!
男孩眨掉眼睛里的水光,终于安心睡下了。
怀里抱着一只毛绒绒的小熊玩偶的叶槭流迷茫抬头,“托里亚?”
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阳台门被推开,少年声音清朗:“啊,你在这儿。早上想吃什么?”
还有毛绒玩具。
“可我是……”
彼时的他并不明白养子的兴致来源于何处,但现在的他已经完全明白了。马德兰再度回想自己在向养子发出晚餐邀请时是否说过出格的话语,很快得出结论:完全没有。
“不,并没有,马德兰先生。”
马德兰轻声叹息,握住男孩悄悄伸出被窝去拽他衣袖的手。
马德兰晃了晃神,将回忆里那个瘦瘦小小的男孩与眼前身量欣长的少年重叠在一起。叶槭流将酒杯推到他面前,唇角上翘,肉眼可见的兴致高昂:“我们很久没一起吃饭了,托里亚。”
“叫我托里亚吧。”他向男孩伸出手,“托里亚是我的昵称。也许我们可以从朋友做起?可以吗?”
叶槭流很快收到了来自养父的第一份礼物——一个手工硬木书架,以及一书架的书。书架是马德兰打的,书是他自己去书店选的。他低头抚摸着封面,小心地翻开一页,突然闻到砂糖和牛奶的香气。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马德兰有些无奈。但他还是收下了小孩善意的转赠,最终选择在办公室置办一个零食柜来储存它们,方便叶槭流随时拿去吃。
所以,当马德兰因事离开了办公室半天后,叶槭流的身边堆满了警员们赠送的小零食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那便是一切的开始了。
他在一个傍晚遇到叶槭流。男孩望向他,茫然却安静,暮紫色的眼瞳中盛着一捧星光,与渐沉的夜色相接。他像一位普通的巡警似的蹲下身轻声询问:现在已经很晚了,你不回家去吗?
对我这么好呢,托里亚?”
“那难道爱上自己的养父就不出格了吗。”索尔冷静地点破。
他便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那是位东方来的女警探,看见熟悉的亚洲人长相难免觉得亲
“我的孩子。”他低声说,“无关血缘。我将你带了回来,决心抚养你,你就是我的孩子。所以我爱你,直到我或你的生命走到尽头——直到那时我也依然爱你。”
“你跟人家说清楚了吗?”马德兰禁不住多嘴。
爱。
他惆怅地把烟递到左手上,然后眼睁睁看着他的左手也颤抖起来。
叶槭流回复得很快:“我去定餐厅。”
他深深叹气,又将烟接了回来。马德兰将半个身子压在窗台栏杆上,仰头去看天——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只剩零星几点光亮缀着。他的余光能瞥见叶槭流房间的窗户——拉着窗帘,关着灯。房间的主人应当已经睡了,少年的作息向来很是规律,除了知识,大概没有什么能让这孩子熬夜。他胸腔中生出几分怪异的憋闷:你把事情捅到我面前,要我在这里纠结半宿,自己倒睡得香甜?
他听出男孩话语中的迟疑与惶然。马德兰无声叹气,单膝蹲在叶槭流面前。此刻他们在同一高度了。
叶槭流会喜欢什么?马德兰开始思考。相较于同龄人,叶槭流大多数时候很安静,或者说太安静了,让人不由得担忧他是否有足够的情感去对外界做出反应。但比起让他这个毫无经验的新手父亲去自己揣摩,反倒不如直白一点,问问孩子的意思。于是马德兰问:“你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男孩茫然地眨眨眼。
马德兰闭了闭眼睛,按灭最后一支烟,说:“不了,我出去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