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公死了(1/8)
滴答,滴答。
雨水接连不断打向黑色伞面,蜿蜒成一道道扭曲的水迹。
洛愉一手提着蛋糕盒子,一手举着伞行走在灯光昏暗的小巷里。
今晚是平安夜,一墙之隔的街道上悬挂着圣诞节彩灯,熟悉的歌谣欢快地重复着。纵使风冷雨寒也难掩年轻人玩乐的心情,道路甚至出现了拥堵。
外卖员在巷子里迷了路,催单提示音响了一遍又一遍。洛愉匆匆忙忙拿着伞到街边与他会和,拿了东西就猛往回跑。这天气冷得人直哆嗦。
好不容易跑回出租屋前,洛愉单手收伞,两只手指艰难地从口袋里夹起钥匙,开门。
室内的暖气扑面而来,瞬间消去了寒意。一门之隔,如同两个世界。
嗡——
手机震动了一声,是一条新信息。
“尊敬的洛愉先生:今天是公元2039年12月24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惠丰市婚姻登记处祝您与商意游先生结婚一周年纪念日快乐。”
洛愉勾起唇角,心情不错地回了一句谢谢。
蛋糕要拿去冷冻,不然冰激凌会融化。墙上贴着的圣诞驯鹿图案从中间断开,头与脚垂向两边,洛愉顺手把它取下来。许是胶水黏性不好,它今天总是这样,有些惊悚,不如不要。
洛愉开冰箱时,不小心碰到了塑料圣诞树。树枝摇动,上面挂着的金铃铛发出清脆声响,彩色小礼物盒轻轻晃了几下。不管选择哪个礼物,洛愉相信今天都会是个美好的夜晚。
纪念日一切准备就绪,只剩和他一起庆祝的对象。
“咚咚咚。”
猛烈的敲门声如同一把尖刀划破宁静,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的洛愉看了一眼时间,没有立刻起身。
或许是有人走错了,商意游的日程极其规律,每天21点下班,地铁40分钟,步行5分钟,21:45不多不少准时到家,而现在才刚过9点。
钥匙与锁孔碰撞,一次、两次,终于对接成功,门开了。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雨点冲进屋内,洛愉赶紧穿上拖鞋跑去门口,动作太急差点把自己绊倒。
竟然真的是商意游。他全身被雨淋透了,略长的头发糊在一起盖住眼睛,皮肤苍白没有一点血色,黑色冲锋衣角滴水连成线,落在地上成了小小一滩。
洛愉来不及多问,跑去洗手间拿了干净毛巾:“没带伞怎么不和我说一声,都淋成什么样子了。”
商意游没有说话,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躲开洛愉拿着毛巾的手。
一股浓重的鱼腥味扑面而来,洛愉眉头拧成结,问道:“你掉水里了?什么味道?”
商意游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紧紧地抓住洛愉的两只手臂,用力到洛愉以为自己的手臂要被硬生生捏断。
“哥哥,疼。”
商意游如梦初醒般松手,他抬起头,雨水从头发落到脸颊,一路滑下,像是止不住的眼泪。他一直有张足够出众的脸,走到哪都是人群中最醒目的人,以至于现在他如此狼狈,依旧只会惹人心疼。
“怎么了,哥哥?”毛巾掉在了地上,洛愉用手擦掉他脸上的水迹,拨开挡住眼睛的头发。
商意游的瞳仁颜色很深,平时就像一座无波的深井,此刻他的眼神让人陌生,如噩梦惊醒,又似是灾难将至。洛愉从未见过他这样。
“小愉。”商意游终于松开了手,转而紧紧抱住洛愉。刺鼻的鱼腥味让洛愉反胃,但他只是屏住呼吸,轻轻拍了拍商意游的背,无声地安慰着。
拥抱很短暂,商意游苍白的嘴唇启张,但是没能发出声响。他又尝试了一次,依旧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什么……我?”洛愉问,他只能认出其中一个字。
商意游猛地把洛愉推开,捂住自己的头。
洛愉撞上一旁的衣架,连忙拽住上面挂的大衣稳住身体。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席卷而来,洛愉伸出手,迫切地想要抓住什么。
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滞,声音被吞噬,商意游如同水球一般无声炸开,血液溅射,衣服和碎肉黏连。天花板、门上、鞋柜上、地板上,哪里都没有商意游,却哪里都是商意游。
洛愉的心脏忘记了跳动,眼前的画面不停闪回,重复着爱人在眼前碎裂的瞬间。伸出的手什么也没碰到,僵硬地举着。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让自己低下头,看那铺成一地的断骨与碎肉——腥红的血液是它们的背景。
一片血肉模糊中,他看到了闪闪发亮的东西。
洛愉颤抖着手伸向那里,温热的是血,滑腻的是肉,亮着的是半截手指上带的戒指。戒指与手指脱离,外圈溅了血,内圈刻了字:ly。直到此刻,洛愉才能把这一摊恶心的东西与他的爱人商意游联系起来,即使他亲眼目睹了全部。
疯了吧。
这个世界。
一定有哪里不对。
洛愉狠狠地咬自己一口,逐渐冷静下来。是哪里出了问题?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
商意游大多时候都没什么表情,经常一本正经说些乱七八糟的胡话,偏偏能唬住不少人。单位里对他的评价一直都是冷酷、冰山帅哥之类的词语,与其说他没有情绪,不如说他是个面瘫。洛愉很难想象会在他的脸上看到急迫、绝望之类超出表情肌能力范围的样子。
种种荒诞离奇之下,洛愉甚至怀疑这只是一个梦,又或许他压力过大精神失常。
“哥哥,你在哪?”洛愉轻声问道。
地上的血肉齐声说道:“我在。”每一块肉都是商意游的声音,就像有无数个他环绕在洛愉左右。
曾经带着戒指的那根断指摇晃,轻轻抚摸洛愉光着的脚,沾着的血迹也留在了洛愉的皮肤上,“小愉,我很想你。”
这是商意游最常说的话,他们每次见面他都这样说,哪怕只分开五分钟,商意游都会恋恋不舍地抱着他,在他耳边说我很想你。
“商意游,这是怎么回事?”洛愉蹲下来,对着一滩血肉认真地发出疑问,“是你死了,还是我疯了?或者二者都有?”
“我死了,这些是我的尸体。洛愉,和我一起死吧。”破碎的心脏跳动,泵出深色的血凝块。
和我……一起死吧。
恍惚间,洛愉想起了他们登记结婚时发生的事。
结婚这件事早就决定了,但他们完全没有关于具体日期的安排。计划这种东西在他们的生活中基本不存在,诸事推进全靠心血来潮。去年圣诞节前夕,他们约会的餐厅凭结婚证明打八折,洛愉二话没说在手机上填好两人的资料,拉着商意游做人脸识别证明。多亏现代科技的进步,事务处理流程变得迅速且简捷,以至于他们在结账前就收到了电子证明。
吃饱喝足的洛愉缓慢地啃着冰激凌蛋筒,半开玩笑地指着婚姻有效期问:“哥哥,这里填了永久以后可不能改了。就算哪天我死了,你也没办法再去找别人。”
商意游瞥了一眼,说道:“我会和你一起死。如果我死了,你也和我一起死吧。”
洛愉笑得没心没肺,抬手让两支冰激凌轻轻撞了一下。商意游不喜欢吃甜的,但是他喜欢陪着洛愉做一样的事情。
“好呀,那我们做一对殉情爱人。”
一语成谶。
洛愉猛然睁开眼睛,他有些分不清现实与幻觉,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半边脸上沾满了血,就连唇角也是,他伸舌舔了一下,血的味道。
商意游的血。
洛愉伸手抚摸面前的碎肉,每一块都来自他爱人的身体,每一块都属于他。
我们要做一对殉情爱人,对吧。
无人应答。
空气凝固,呼吸变得艰难。
记忆里的声音依旧清晰,无论这是不是真实都无所谓了。洛愉突然不想去弄明白发生了什么,是梦还是解脱都即将迎来答案。
洛愉捧起破碎的心脏,血液凝固在其中,沉甸甸的。牙齿与肌肉组织碰撞,吞咽,融合。剧烈的疼痛沿着食管一路下坠,在胃里翻涌,他吞下爱人的心,如喝下滚烫的毒药。地上鲜红的不再是血,是灵魂流下的泪。
世界的颜色缓缓褪去,如一张失色的旧照片。作为背景的一切事物消失,巨大的黑色球体缓缓落下,垂在半空中,在地上投射出阴影。
“洛愉。”它发出生涩的机械音,“偷渡者。”
“商意游在哪?”洛愉并不关心其他。
“你!”阴影因为自己被打断而愤怒,“蠢货,谁允许你向我提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洛愉皱眉再次问道,有些不耐烦,“他在哪?别说废话。”
“他死了,死在我的血肉游戏之中。这就是愚弄主宰的下场,哈哈哈哈哈哈哈。”机械笑声听起来让人发毛。
“主宰,谁给你起了这样幼稚的称号。”洛愉嘲讽道,“笑得很难听,不会笑就别勉强。”
“你果然和他一样让人讨厌。”阴影周围的黑雾滚动起来,似乎能闻到滚烫的油墨味,“我可以让你也进入血肉游戏。不过,你可要想清楚,如果游戏失败,你的灵魂会成为我的口粮。你敢吗?”
游戏?
恐怕没有阴影说得那样简单,洛愉隐隐能够猜到商意游想让他做什么。如果说他是个不考虑后果的疯子,那商意游一定是个冷静的疯子。
既然商意游在游戏中,那洛愉无论如何都会选择加入。
“失败了会死,那成功了会怎样?”洛愉问道。
“没有人能成功。”阴影大笑着说道:“若你能成功,我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
洛愉看了一眼手上带着的戒指,“不,商意游已经成功了,不是吗?不然,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可是口口声声叫我偷渡者。”
漆黑的球体膨胀了一倍大小,发出尖锐的机械音,“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声音越发高昂,语速一遍遍加快,如同失控一般。
洛愉脚下站立之处凭空消失,突然出现一个狭窄的洞口,下方连接着未知空间。巨大的吸引力把他向下拉拽,可洞口太窄,他整个人卡在了不上不下的位置。洛愉双手撑在洞口,人类的力量无法阻挡向下的拉力,他笑了一声,说道:“那就辛苦你带我去找他。”
“偷渡者不配享有姓名,我要你的灵魂彻底粉碎。”阴影尖叫着吼道。
洛愉整个人被生拉硬拽着缓缓向下,髋骨被直接碾碎,随后是肋骨一根根折断,剧烈的疼痛与严重缺氧让洛愉意识逐渐模糊,死亡前的瞬间,似乎有一道来自阴影之外的视线投下,可他已经无法分辨真实亦或幻觉。
“信息已经录好了,这是你们的校园卡,拿好后去各自班里报到吧。”坐在电脑后面的女人温柔又客气地说道。
洛愉睁开眼睛,他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是一间装修简约的办公室,四面白墙贴着五六张通知单,一张短沙发,一张书桌,书桌上有台电脑,女人手边放着成摞的文件。她身后有两个一人高的透明柜子,里面放满了蓝色的文件夹。
洛愉低头,看到自己身穿深蓝校服,胸口写着恒理中学。他前面还有六个人,三男三女,穿着也是如此。他们明显不是中学生,哪怕最年轻的那个女孩看起来也有十七八岁了。
洛愉没有说话,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最前方的高个子女人说道:“好的,谢谢老师。”说罢,拿起最上层的校园卡转身离开。
最年轻的女孩没弄懂情况,想开口发问。
后面的男人低声说道:“别说话,照做。”
女孩抖了一下,乖乖拿起校园卡,小跑出房间。
洛愉是最后一个,到他时桌子上什么都没有。一共有七个人,她只给了六张校园卡。他在这里没有身份,因为他是偷渡者。
洛愉沉默地看着她,温柔的女老师微微一笑,露出十六颗尖锐的牙齿。
“去死!”她说道。
洛愉笑了一下,“老师,你脾气有点差,大概会死得比我早。”
女老师嘴巴合上,小巧精致的脸上逐渐出现了阴影。阴影扩大,成了两只新的眼睛。光洁的墙壁凭空出现无数个大小不一的眼睛,它们都有着蛇一般的竖瞳,以同样的频率眨动,一同注视着洛愉。
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洛愉却似乎能够听到它们低声吟唱。莫名其妙的思维试图侵入洛愉的大脑。他用力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地扎进手心。洛愉不动声色地转身离开,门关上的瞬间,女老师的声音变成了和阴影一模一样的机械音。
“洛愉,欢迎来到血肉游戏,请你愉快地去死吧。”
办公室外是露天走廊。
“真的是学校!”年纪最小的女孩扶着栏杆,指着楼下惊讶地说道:“那里还有操场。”
洛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楼下就是塑胶跑道,看上去比标准跑道小一些。再远些是篮球场,后面还有一栋两层高的建筑。操场右侧是围墙,左侧是一栋五层建筑,应该是教学楼。教学楼和这栋楼中间有条长通道相连。
高个子的女人一言不发走到楼梯口,盯着墙上的消防示意图看了七八秒。
“有谁是新人?”她转身问道。
女孩举起右手:“我,我叫安安。”说完,手飞快放下,手指绞在一起。
一个身形壮硕的胖子问道:“妹子,这是啥意思?我刚才还在工地,这怎么跑学校里了。”
高个子女人表情严肃,说道:“我叫李航,已经来过三次了。你们可以把它视为生存游戏,完成任务才能回去。任务失败,直接死亡。”
两个新人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
“啊?什么东西。妹子你别是在逗我吧。”胖子问道。
“信不信由你。在这里每个人只对自己的生命负责,我不会干涉你。”李飞说完准备离开,“我要去教学楼,先走了。”
“既然这里有危险为什么不大家一起行动?”安安不解地问。
“有些危险来自同类。”李飞顿了一下:“你要是相信我,可以和我一起。”
安安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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