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熹·长安回望绣成堆4(1/3)

“你爱我吗?”

“我当然爱你!”

“那你……”

雪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天池被层峦围绕,高的可以触摸到天际,云雾绕在赵熹的身周,他穿着很厚很厚的皮袄,可寒风仍然哗哗吹过他风帽上的皮毛。

除了眼睛他没有任何暴露在外的地方,雪挂在他的睫毛上,冻成一根根的冰棱。

好高的地方,连说话都困难,天地纯净到只剩下白雪与冰湖。

他想请求乌珠一件事,可话还没有出口就被打断了。

“我对着圣山和天池发誓,”乌珠大喊,声音在茫茫的雪山中回响,“会永远爱你!”

轰隆,轰隆隆。

赵熹的声音闷在保暖的风罩里:“什么声音?”

乌珠环视了一眼四周,原本平静的神色扬起一抹笑:“雪崩了。”

赵熹睁大了眼睛:“雪崩!”他拉起乌珠的手,想也不想就往山上跑,雪滚成一块块石头砸下来。

可他怎么也拉不动乌珠。

他惊恐地回头看:“跑啊!”

乌珠对他诡异地笑一笑,天地都开始震动。

他不跑我得跑,我不能死在这里!赵熹最后看了他一眼,冲进了茫茫的雪瀑中。

就是那么一瞬间,他忽然僵住不动了,浑身的血液都冷凝住,一个硕大无比的雪球砸到了他头上,碎开了琼花万点。

雪和皮靴摩擦的声音响起来,乌珠走到了他身后,雪崩停止了,他欣赏着赵熹脸上的表情,痴痴的:“你看,永远。”

赵熹变成了一座冰雕,哪怕春天到来也没有解冻。

他被放进一个小宝阁里面,和他们曾经发过誓的观音像相对,观音坐着,杨柳枝条往下垂,他站着,满目惊恐与慌张。

乌珠偶尔来看他,吻过他冰冷但仍有弹性的脸颊,向他展示一切,那一天他给他看了一枚很眼熟的白玉印章,上面雕刻九龙,印章底部涂满了朱砂的红泥,一点点血色溅到白玉上:“好看吗?”

承休延福,亿永无极。

赵熹说不出话来,湿漉漉的朱砂印到了他脸颊上,被乌珠的手抹开、涂匀。

外面忽然传来了两道稚嫩的女声。

“阿爹!”“阿爹!”

大门打开,两个女孩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梳着一模一样的辫子,金铃缀在辫发里叮铃叮铃地响,一个高一个矮,一左一右地围住乌珠。

“怎么了?”他蹲在地上,左右看看两个女儿,“哟,老二怎么哭了?”

小女儿习捻只哭着不说话,大女儿蒲勒说:“迪古乃哥哥带着一个叫撒合辇的人过来,他说您曾经对着太祖皇帝发誓,会把女儿嫁给纥石烈的儿子,也就是他,对吗?可撒合辇看不起我们。”

习捻哭着大喊:“我讨厌撒合辇!我也讨厌迪古乃哥哥,我再也不要和他一起玩了!”她又推了一把乌珠:“你要把我嫁给这样的混蛋,我也讨厌你!”

乌珠被她一把推倒在地上,成了个四脚朝天的乌龟,但他脾气很好,拍拍屁股站起来,在地上重新蹲住:“我没说过这句话,是迪古乃这臭小子乱放屁,你把他叫过来和我对质!”

习捻哭出了一串鼻涕泡:“你等着!”她跑出去大喊:“迪古乃哥哥!迪古乃哥哥!我阿爹叫你——”

细碎的,叮当当的铃声里,他问蒲勒:“撒合辇和你们说什么了?”

蒲勒回答他:“他说我们的母亲并不是女真贵种,而是一个不知名姓的汉人,因此怀疑我们的血统。他说您应该娶一名贵族女子来教导我们,不要让我们学的像汉人那样。迪古乃哥哥已经说过他了,但习捻还是很伤心。”

她还太小了,说完这句话以后,她很紧张地看向乌珠。

父亲会再娶一个贵族女子吗?新的妈妈进来,会有新的孩子,那她和习捻怎么办呢?她经常生病,习捻脾气很大,父亲没有儿子。

乌珠说:“我现在这么厉害,再来个人来沾我的光干嘛?除非是我的女婿,你们两个人的丈夫。”他掏出一把匕首交给蒲勒:“去告诉撒合辇,不许他再说这样的话,如果他再说,你就捅死他。”

蒲勒接过匕首:“可是他比我高,比我壮,如果反抗,我打不过他。”

乌珠说:“这是我的匕首,他不敢反抗。”

细碎的铃声又响起来,过了一会儿,乌珠从地上站起来,来到了赵熹面前。

冰雕一动不动。

他用一种很失望的语气说:“你看,你真给她们丢脸。”

赵熹想要努力地动一动,转移一下视线,可他被冻住了,什么动作都做不了,铃铛在他耳边缓缓炸响。

撒合辇、迪古乃,这些人都是谁,怎么敢嫌弃他的女儿?他的女儿!他的女儿怎么在乌珠这里?

他为什么会给女儿丢脸?

“我!”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却发现自己忽然可以说话了,“我是天子的弟弟,大宋的亲王,是你们——”

你们不过是东夷小族,竟然敢嫌弃我的女儿!

“宋朝?”乌珠歪了歪头,他的指腹抚摸过赵熹的脸颊,“这世上哪里还有宋朝?”

什么?什么??

惊雷炸开,赵熹看向面前那尊日日和他相对的水月观音。

在祂慈悲的眼神中,他想起来自己在天池想要恳求乌珠什么,他想回到他的国家,结果自己成了一尊塑像,被束缚在宝阁之上。

一件精美的战利品,值得收藏。

金箔脱落,冰雪脱落。

他大喊:“不可能!!”

山峦回唱中,一道焦急的女声传进来:“醒了,醒了,不用灌了,快去请贤妃娘子!”

赵熹猛然睁开眼睛。

竹簟被换成了绵软的床铺,一切都被捂得密不透风,他感觉自己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汗,余容抱起他,往他的嘴里一点点灌红枣米粥,他吃不下去,牙关被勉强敲开,但牙不会动。

米粥滚过喉咙的时候,漫过他的五脏六腑,知觉慢慢恢复过来,他在吞咽的间隙,握住余容的手臂:“孩子、小孩子!”

余容连忙道:“把两个姐姐抱来!”立刻有人应声而去,余容把粥放到一边,抱着他拍哄:“奶妈抱下去喝奶了,是两个女孩子,长得又白又漂亮,眼睛大大的……你多喝点水,都昏过去一天了。”

那点金铃声从赵熹耳边渐渐消失,两个襁褓很快被抱到赵熹面前。

明明是刚出生的孩子,大小却特别不一样,一个襁褓明显被盈满了,喜气洋洋的,她的奶妈也更得意,抱着往前:“这是大姐姐。”

赵熹倾身过去看,大红襁褓把衬得小婴孩白生生,望着赵熹就咯咯地笑,赵熹摸摸她的脸颊,又看向另一个。

另一个襁褓则小得多,奶妈也抱着上前,赵熹看见她瘦瘦小小的裹在里面,头发稀疏,像小猫一样微弱地啜泣着。

见他面色不好,余容安慰道:“二姐养养就好了,喝奶还是有力气的。”

赵熹摸了摸襁褓,感受到上面的料子不一样,小女儿的要明显差很多。余容见他色变,解释道:“不成想有两个姐姐,仓促间没有预备。小孩儿襁褓难做,要水洗过几遍的才好,已经在浆洗了,先拿了别人的顶一顶。”

赵熹早产是意外,襁褓也只准备好了一套打样子,因为还有一个月才生,害怕染了外面的脏尘不干净。可谁能想到他不仅早产,还生了双胞胎,只能先拿了奶娘的顶一顶,用的料子自然就有区别。

赵熹没说话,把襁褓扒开,两个女儿被他弄得哇哇大哭起来。

“九哥!”

在一片哭声中,赵熹忍着下体的疼痛,把瘦小的放在了好的襁褓里,把健康的放在了稍次一点的襁褓里,也许是感受到了姐姐残余的体温,小女儿停止了猫叫似的抽泣。

余容的神色有些难明。

虽说孩子是自己生的,最好是一个都不少,可小孩夭折实在是很正常的事情,所有人的第一反应肯定是保住那个更健康的,好的、舒服的襁褓当然要给健康的用。不然两个都出事,那真是哭也来不及。

赵熹哑着嗓子,指着躺在襁褓里的瘦弱婴孩:“她是大姐。”又指一指健康的:“她是二姐。”

这话让他用尽了力气,挥挥手,叫奶妈抱着孩子离开了,在余容怀里,他低低道:“我不能偏心。”不能看她是个病孩子就不要她,要叫她做长女,要让她更重要。

余容低低“嗯”了一声,又一点点喂他喝水:“贤妃娘子到观中为你祈福了,马上就赶回来。”

赵熹微微点了点头,凑近她耳边:“太原……”

太原怎么样了?

余容显然不知危亡,皱起眉毛:“康履不知轻重,把你害成这样,娘子已经发落过他了。”

如果不是这两天到御前去的时候经常有人在那里议事,赵煊偶尔叫他在屏风后等一等,让他听几耳朵,恐怕他也不知太原是何等的重要,更不要说余容了。

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自己出生的地方。

他无心和余容解释,也害怕说出这个事实:太原没了,一切几乎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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