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1/1)
理由
墙里,曾韫还在为玉竹的境况提心吊胆,墙外,则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噬魂阵早被盛笑春解除了,他一听阵中有石壁移动的声响,便立刻差人下去,不论活人死尸无差别地捅上一刀,末了发现竟无一人有能力反击,而捅死的人里也不见一个女人。
老太监身体不行,在宫中历练多年倒是练就了一双鹰隼般的锐眼,让手下人吭哧吭哧抬着自己在长廊里转悠了一圈,一眼便看出长廊尽头的角落有蹊跷,当下就叫来赌坊掌柜徐全,把店里棍棒铁楸板斧等平日里用来要债的工具全找了出来,十几个壮汉叮叮咣咣轮流上阵砸墙,他自己则气定神閒地在后头当监工。
大樑的皇帝已步入古稀,虽然日日有御膳参汤煨着,可这边补着不耽误那边三宫六院以及美酒佳餚的虚耗,一年年下去,身体是越来越不如先前。这一趟出来,盛笑春他们打的旗号就是寻得《死毒经》,替他老人家找出长生秘法,好令国祚永续,百姓福祉绵延。
宋秋水早就知道盛笑春对《死毒经》虎视眈眈,他倒没指望一览这本神乎其神的秘笈真容,只想赶紧把这趟差事了结,好跟老皇帝交差,也让自己头顶的乌纱带得更加舒坦。
——要是以他的行事风格,哪用得着什么螳螂捕蝉、噬魂阵?直接一弓射断那小姑娘的腿,绑起来严刑拷打一番,该招不该招的,相信那小丫头会一口气吐个干净。
宋秋水对盛大人这一通折腾很是不解,但官场摸爬滚打的经验告诉他,不管自己有没有主意,都不能比上级更有主意,所以自打启程他就尽职尽责地一心做狗腿,盛笑春指哪他打哪,除了「大人说的对」、「大人高明」,几乎没多嘴过一句。
然而这会儿,眼见人从阵里脱逃,一众壮汉牲口似的前赴后继鼓捣那破墙,花费的时间已有四五个时辰却还没有把墙凿穿,他有点憋不住了。
宋秋水老驴拉磨似的围着盛笑春的座椅转悠来转悠去,间或拿眼睛瞟一眼老太监,心里把这老神在在的老傢伙骂了个狗血喷头,脸上却不敢露出丝毫的不恭,看见盛笑春白麵布袋似的脸上两个三角缝掀开,还得积极地上前捧上一杯茶水,低眉顺目地道:「大人,喝口水歇歇吧,这一宿您受累了。」
盛笑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接过茶杯漱了漱口,拿一白帕轻沾了嘴角,这才不慌不忙道:「无妨。」
说着他撩起耸搭的眼皮,看见宋秋水眼睛下头一片乌青,道:「倒是你,看起来累得不轻,难不成刚才亲自上阵了?」
宋秋水尴尬地咧了咧嘴,道:「下官没有。下官只是在想,这石墙之后不知是否有密道,万一被他们借机逃掉了,那岂不是……」
盛笑春眼里寒光一闪,那枣核大的眼睛竟有些摄魄的威严。
「秋水,」他阴测测地笑了笑,「论体力咱家这把老骨头是比不上你,但论眼力,你这后生还是不如我呀。」
宋秋水抓紧机会拍马屁:「盛大人老当益壮,明察秋毫,下官只是空有蛮力,不敢与大人相提并论。」
盛笑春自动忽略了这段屁话,伸出长长的指甲点了一点石缝透出的一点黄光:「你看那里,有人不时在这石墙后头晃悠……要是能跑,他们怎么会安心窝在这里?」
宋秋水瞪大了眼睛瞧着他手指的方向,然而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也没能从那一隙微光里解读出来半点线索,只得硬着头皮点头道:「大人说的是。」
「是什么?」盛笑春血红的唇角一撇,「咱家刚才说的你看明白了?」
盛笑春在宫里伺候皇上的时候那叫一个恭顺,同一张白麵红唇简直称得上慈祥,甭管皇帝生了多大的气,只要他一出马,准能即刻把火气给熄了。然而面对底下的人,此人又是另一番阴毒嘴脸,凡从他手下调教过的小太监几乎都是被扒过一层皮活下来的,与他打交道的人无不要处处陪着小心。
宋秋水一听他阴阳怪气的语调,疑心这老杂毛是想拿自己当小太监撒火,冷汗涔涔湿了一背,忙不迭道:「下官确实看不明白。但久闻盛大人独具慧眼,想来定不会言错。」
这中规中矩的马屁虽不新颖,但也没惹得盛笑春更加不快。他抿抿嘴角,斜眼见宋秋水说这话时语气由衷、表情真诚,不由对这个半路从文的武将生出点欣赏,徐徐道:「眼力也是有功法可练的,你跟着我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待这一趟完事回去,若是有心想学,就在老身门下做个便宜徒弟罢。」
儘管盛笑春脾气乖张,他的身份毕竟是天子塌前之人,平日里跟老皇帝耳朵边上吹一阵风要比那一群叽叽喳喳的大臣们苦力谏言还来得有效,希望巴结上他的青年才俊数不胜数。宋秋水也是搭上他才乘了快车,从人人喊打的江湖恶棍摇身一变成了朝廷官员,只是他还没有王书钧那么豁的出去,对于撂下脸面朝着太监亲热地喊爹这事始终有点抵触,所以一直以来,他只算得上是盛笑春的人,却并没有挤入他圈子的核心。
现在盛大人主动抛出了橄榄枝——还是不用喊爹的那种,他怎么可能拒绝?
宋秋水眼梢含笑,忙应道:「徒儿先在此谢过师父。」
盛笑春眯着眼睛摆摆手:「这事回去再说。扶我下去看看,这墙凿得怎么样了?」
高大魁梧的宋大人立刻弯腰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老头慢腾腾挪到了一排奋力挖墙的人群后头,眼尖的一个汉子看见两位高官前来检验成果,立即机灵地站直了身子,其他汉子见状也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人群自动分成了两列,为他们让开了一条道路。
盛笑春颤巍巍地步到被凿得坑坑洼洼的是墙跟前,从旁边站着的人手里拿过一板斧,用力一磕,随后闭眼听了一阵,摸摸光溜溜的下巴道:「照这个速度,再有三个时辰的光景应该就能砸穿了。」
两列的壮汉听闻此言,暗暗鬆了一口气,互相递了个安心的眼神。
不料盛大人却喘了口气,又道:「……比老身预计的速度,要慢呐。」
话音未落,他枯枝一般的手倏然拎起了手中板斧,但见银光一闪,斧刃已然划过了那名最先直起身子的壮汉左臂!
鲜血喷薄而出,一截臂膀掉落在地。
那汉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待钻心的痛感袭来,才骤然一声哀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盛笑春砍下这一斧,人已经退到了宋秋水身后,他皱眉擦了擦溅到身上的一滴血星,吊高细嗓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我挖!」
众人再顾不得震惊,抢着拿起了工具,争先恐后地扑向了石墙,一时间打击声音竟有种震耳欲聋的势头。
一墙之隔,那厢声如鼎沸,这厢也不会安静到哪里去。
但玉竹却对这山响的动静浑然不觉。
真气已在她体内流转了八次,八次流转间,内息不断地加大着衝击经脉的力度。到第八次时,玉竹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好像住进了一隻脚上皆是利刃的蜈蚣,这蜈蚣缓慢沉重地爬过她各个经脉,上一脚划开的刀口还未癒合,下一刀已经来临。上百隻脚把每一个被划破的伤口都割过一遍,足把她身上十四经全划了个稀巴烂。
玉竹起初还觉得经脉穴道酸麻难忍,到后来连这种感觉也逐渐消散,她满脑子只剩下了一个感觉——疼。
撕心裂肺的疼。
要命的是到了这一步,心法好像会读取她的记忆,根本不听从她自身意志地继续往下推进,疼成这样她也醒不过来,只能干忍着。
当初她还觉得那淫花毒太过刁钻折人,现在对比起来,淫花毒的折磨简直没比蚂蚁咬一口严重多少。
玉竹全部的意志都在与这种钻心之痛抗争,外面发生什么,有什么人她已经一概不知。挣扎中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才又转换成了另一种感觉。
一种更糟糕的感觉。
她被痛感侵袭到麻木的意识本已经趋于空白,忽而感觉头顶被人当头泼了一盆碎冰,紧接着被摁进了一池滚烫岩浆。
玉竹下半身仿佛已经被这岩浆融化了,上半身却又像是被冰封住了似的,让她有种被撕裂的钝痛。
这种折磨愈演愈烈,几乎要将她在冰火两重天的焦灼中折磨致死,玉竹渐渐地丧失了对冷与热的感知,她好像掉入了一个漆黑的泥沼,很快便被满池的污泥包裹成成了一个茧,五感一一淡了下去。
就像天地初始的混沌。
玉竹停止了思考,污泥温暖而湿润,让人本能地想起生命诞生之初所待过的子宫,世界上最安全舒适的地方,可以让人在那里沉沉地睡上许久。
就在她将要在这混沌中长眠,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唤她。
那人道:「丫头。」
这称呼实在是有些久远。
玉竹恍惚忆起在很久以前,她曾在一个破旧的瓦房下躲雨,旁边站着的老头也是这么叫她的。
他说「丫头,往里面站,别淋湿了。」随后递给她了一个芝麻烧饼。
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她,再后来她有了自己的名字,师父便不再叫她「丫头」了。
玉竹心头一热,大声道:「师父!」
看不见的黑暗中似乎有隻温暖的大手轻轻摩挲了她的头顶,仇鹤略微沙哑的声音道:「你为何要把自己逼入这步田地?」
玉竹被这一句话戳中,话未出,已经泣不成声,泪水滂沱着大哭起来。
她一路磨砺出来的坚强果敢,在被师父的手轻抚脑袋的时候骤然崩塌,好像又回到了在燕雀山里被训斥差遣的时光。
仇鹤沉默着由她哭泣,良久,待哭声渐弱,低低叹了一声:「你受苦了。但孩子,苦难多则多以,人自有命,你不该练这功法的。」
玉竹止住了哭泣,茫然地抬起了头:「师父,不练这功法,怎么敌得过盛笑春呢?」
「敌得过如何,敌不过又如何?」
玉竹急忙道:「敌不过会死啊!」
那隻抚她的手缓缓收了回去,黑暗中看不到师父的身影,却听得到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怕死吗?」
玉竹被这句话问住了,一下子卡了壳。
她怕死吗?
被吴疾风的刀刃逼住的时候、被段青山打得不能还手的时候、被孟老猫双剑压制到几乎脱力的时候,这些最靠近死亡的时刻,她真的怕过吗?
仇鹤见她不答,沉声道:「你可知道,你仓促练就的蛟龙九式比死还可怕?如果你是因为怕死而练这功法,纵然过了这第八式,也断走不出第九式——蛟龙九式非心思足够坚定之人无法修炼,既然要练,你就要给为师一个理由,让为师看到你的坚决。」
「否则,」仇鹤冰冷的声音道:「你将永远止步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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